风还在吹,但天色没有继续暗下去。云层依然压得很低,但没有雨,像整个天空都在等一个信号,等一个它自己也没确定的时间再松开手里那根紧绷的弦。
艾雅琳走到门廊下站了一会儿,看着墙边那棵樟树的树冠被风吹向一侧,叶子翻出灰白的背面,在灰暗的光线下像一面正在缓慢翻动的旗帜。
又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回屋里,打开电视,调到本地新闻频道。屏幕上,气象预报员正指着卫星云图,说台风将在明天午后正式登陆,虽然所在的区域不是登陆点,但外围环流仍会带来大风和暴雨,风速可能达到七到八级,局部地区会有短时强降雨。
艾雅琳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,看着预报员用激光笔在云图上画出的弧形路径,那条弧线正在缓慢地推进,像一道正在逼近的时间刻度。
(内心暗语:台风明天才来,但风已经先到了。她把天气预报从头到尾听了一遍,确认了自己所在的位置和台风的路径之间还有一段距离,但那种距离感并没有让她放松多少——风已经在动了,云层也在加厚。她也不需要做什么大事,只是把那些会被风吹动的东西收进室内,准备好食物和水。就像等待一个已经被告知要来的访客一样,你不需要提前站在门口,但至少在它到达之前,把该放好的东西都放好,把该关好的窗都关严。)
艾雅琳换了一双旧运动鞋,走进杂物间,从墙上取下一卷细麻绳,又从架子上拿出园艺剪和一卷防水布,把这些工具归拢到一处,先码在门廊内侧。然后她走到那棵柠檬树前。
柠檬树种在花房靠边的位置,不算高,但枝条已经长开了,在风里大幅度地晃动着。她蹲下来,把麻绳在树干上绕了两圈,又在靠近地面的地方打了一个结,另一端系在旁边那根已经打好的木桩上。她又检查了一下水槽和花坛的排水口,确认没有被落叶堵塞,又走回玻璃花房,把露台上的那把大遮阳伞收拢,用绑带扎紧,竖着靠在墙角。
遮阳伞的布料已经有些旧了,边角还残留着去年被风吹过后留下的细密裂痕。艾雅琳收完遮阳伞,又把花架上的花盆一盆一盆搬进花房。花架的木板被风刮得微微晃动,把剩余的多肉和几盆薄荷也搬了进去,留出了空荡荡的架子和花房地上几道平行的水痕。
接着走进客厅,把露台上的桌椅也收了进来——藤编的椅子很轻,她一次搬两把,桌面折叠后靠在墙边。然后烧烤架和户外椅子也都搬进了仓库,把它们推到墙角,用防水布盖好,把布料的边角压实,确认不会被风吹开。庭院空了大半,像刚刚卸完货的甲板。站了一会儿,看着风把墙角那片落叶吹起来,又放下。
艾雅琳进厨房,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剩下的几片吐司和半盒牛奶,又从橱柜里拿出一罐金枪鱼罐头,快速给自己做了两份简单的三明治。她站在厨房窗边吃着第二块三明治,看着庭院里被风吹落的枯叶在地面上滚动,又从手机的备忘录里列了一份采购清单。她拿起车钥匙,换了一双厚底帆布鞋,推开门,风迎面涌来,比刚才更大了一些。
艾雅琳快步走向车门,拉开车门坐进去,发动引擎。
超市里人比平时多,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。按照清单从果蔬区开始选购,又推着车走到粮油区,拿了一袋五公斤装的大米和一袋面粉,又把一瓶食用油放进车里。
路过肉类冷柜,她挑了几盒鸡胸肉和五花肉,又在旁边的冰鲜柜台前停下。青花鱼、秋刀鱼、鲫鱼——各拿了两条,又加了两块鲑鱼。她还挑了一盒鸡蛋,又顺手拿了几盒豆腐,走到奶制品区,拿了两大盒鲜牛奶和一板酸奶,又加了几包切片奶酪。
接着路过熟食区,她停下来看了看,拿了一盒卤牛肉和一袋切片火腿。在零食区她放慢了速度,拿了一袋薯片和几包饼干。饮料区她绕了一圈,往车里放了两大瓶果汁和几罐可乐,又加了一箱矿泉水。最后她在宠物用品区停留了一会儿,给团团拿了两袋猫粮和六罐罐头,又加了一袋冻干零食。
(内心暗语:台风天的采购,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。你买的每一件东西,都是对几天内不出门的确认。面包、米面、牛奶、鸡蛋、猫粮、罐头——它们像一组被精确计算过的数字,印证着一段被预先规划好的时光。推着购物车在人流中穿行的时候,她注意到周围的人都在做类似的事。购物车里堆着成箱的饮用水和速食,手推车碰撞的声响和广播里的促销信息混在一起,像在为即将到来的台风搭建一座临时庇护所。但她的车没有快,也没有慢,只是被前面的人流带着走,像一块被水流推动的木板,在货架之间缓缓漂移。她不需要赶在别人前面,只要在风雨到来之前,把那些能让她安心待上几天的东西,一一放回各自的归处。)
结账的时候,收银台前排着不短的队伍,但移动得很快。轮到她的时候,她把购物车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搬上收银台,收银员扫码的速度很快。
结完账,拎着几个沉甸甸的购物袋往停车场走。风比来时更大了,吹得她的头发往一侧飘,衣摆也被掀起一角。她把购物袋放进后备箱,那箱矿泉水放在最下面,其他袋子上方留出一层薄薄的空隙。车子驶出停车场时,注意到路边已经有人家在往窗玻璃上贴胶带,横一道竖一道,在灰暗的光线下像一道被重新装订过的纹理,等着风雨来测试它的韧性。
风还在持续地吹着,天色暗下来了,雨还没有落下来。艾雅琳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天气预报,确认台风的位置比中午又近了一些,和那条正在缓慢推进的弧形路径之间,还隔着一整个白天的距离。她像在替自己确认那些数字的意义——它们不会改变风的走向,但它们至少能替她留住一段可控的时间,在风暴来临前,为她提供一个可以短暂栖身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