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观星塔下,那阴湿的地下“魂枢”空间内,寂静得只剩下岩壁渗水的滴答声,以及三人压抑的呼吸。杨十三郎的目光并未在中央那令人触目的邪阵阵图上过多停留。真凶的轮廓已然勾勒,玄阴教的徽记如毒蛇之瞳烙印在心底。此刻,他要寻找的,是能进一步锁定目标、乃至刺破更深层黑幕的证据。“此地既是‘魂枢’,邪阵激发后,必会留下更深的痕迹。玄阴教余孽亲临,不可能纤尘不染。”他声音低沉,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。戴芙蓉与他心意相通,立刻明白了搜寻方向。两人分头行动,不再只看地面与明显的阵法残留,而是将灵觉提升到极致。如同最细致的篦子,梳理这方寸之地的每一寸岩壁、每一道缝隙、每一块凹凸不平的石头。杨十三郎沿着冰冷的岩壁缓步移动,指尖拂过湿滑的苔藓。在正对入口、靠近墙角一处不起眼的、略为干燥的凸起岩石侧后方,他的指尖触感微微一滞。这里的苔藓有细微的、不自然的缺损,像是被什么东西快速刮擦过。他俯身细看。岩石本身是深灰色,但在微弱的光线下,那刮擦的痕迹处,颜色似乎略有不同。是一种更深的、近乎黑色的污渍,已经干涸渗入石质,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。若不刻意观察,绝难发现。“芙蓉。”他低唤一声。戴芙蓉闻声过来,同样察觉到异常。她没有用手去碰,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瓶,倒出些许淡黄色的粉末,轻轻吹向那痕迹。粉末附着在岩石表面,对那黑色污渍的反应尤为明显,泛起一层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荧光。“是血渍,”戴芙蓉肯定道,又仔细观察了荧光形态。“而且……不是喷溅或滴落,更像是沾染了某种东西后,蹭擦上去的。血迹很淡,残留的生气与魂魄气息几乎散尽,但施法痕迹仍在,是至少半个月前留下的。”蹭擦的血迹……很可能是在布置邪阵、激活阵法,或者事后匆忙处理现场时,不小心沾染了自身或他人的血液。而后在离开时,身体某处(比如衣袖、袍角)蹭到了这粗糙的岩壁上。杨十三郎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处岩壁的上下左右。在血迹斜上方约两尺处,一块略微尖锐的岩石棱角上,他发现了更重要的东西。那是一小片衣料。不同于之前发现的绣有“万灵朝阴目”徽记的深灰色“蔽灵黑袍”碎片。这片衣料更小,颜色是深紫色,质地细腻,带有一种隐隐的、内敛的华光。即使沾了灰尘污渍,仍能看出其不凡。它被岩石棱角钩挂住,只有米粒大小,若不细看,会以为是苔藓或碎石。“这是……”戴芙蓉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那片深紫色布料取下,放在掌心,注入一丝法力感应。布料本身没有邪气,反而透着一股精纯的、属于高阶仙家织物的灵力波动,只是这波动极其微弱。更重要的是,在这片深紫色布料的边缘,有一道被灼烧后留下的焦痕。焦痕处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、但戴芙蓉绝不会认错的能量气息。正是噬魂夺魄转生符激发时,特有的那种混合了幽冥檀燃烧与魂魄被强行抽离的阴邪波动!“这布料的材质,”戴芙蓉仔细分辨。“是‘紫云霓光锦’,一种产量不高、常用于炼制中高阶仙官常服或内衬的灵材,特点是柔韧、轻便,且能一定程度安抚心神、辅助灵力运转。”“看这颜色和质地,应是天庭有品级的仙官才有可能用上,且职位不会太低。”她将布料靠近那蹭擦的血迹,又对比了一下岩石棱角的角度和高度。“血迹是蹭擦,这片布料是被钩挂撕裂。很可能,是同一个人,在同一个动作下留下的。”“他(她)的深紫色衣袍(很可能是外袍或披风的下摆或袖口)在这里被岩石钩住,撕下了一小片。”“而衣袍上可能沾染了血迹(自己或他人的),在撕扯时蹭到了旁边的岩壁上。”杨十三郎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。深紫色的、紫云霓光锦所制的仙官衣袍碎片,出现在玄阴教余孽激发邪阵的“魂枢”现场,并且上面还残留着邪阵激发的能量痕迹!这意味着什么?这意味着,那个在此地亲手激发邪阵、咒杀铁老七和陆九的玄阴教余孽,很可能,本身就拥有天庭仙官的身份!或者,至少在当时,他(她)穿着这样一身足以以假乱真的仙官袍服!是伪装?还是其本身就具备双重身份?结合杨复能拿到地府禁器、行事如此肆无忌惮……这个可能性,让整件事情的黑暗程度,陡然加深。杨十三郎再次看向戴芙蓉之前发现“万灵朝阴目”徽记碎片的地方。那是在一处石壁的缝隙里。,!他走过去,蹲下身,仔细观察那缝隙的走向、深度,以及周围岩壁的状态。“这徽记碎片,不是自然掉落,也并非钩挂撕裂。”他缓缓道,指尖虚划着。“你看缝隙边缘,有很轻微的、新的刮擦痕。碎片是被人有意塞入这个缝隙,试图隐藏,但因为匆忙或疏忽,露出了一点边缘,才被你发现。”戴芙蓉点头。“是了,若是打斗或意外撕裂,碎片应该落在更显眼处,或者有更明显的拉扯痕迹。”“这像是……行凶者或其后前来清理现场的人,发现了衣袍破损(留下了紫色布料和徽记碎片),想要处理。”“但紫色布料太小,可能没注意到被钩在了高处。”“而这徽记碎片,他(她)认得,知道是重大身份标识,所以想塞进缝隙隐藏,却没能完全塞好。”所有的发现,在这一刻串联成一条无可辩驳的证据链:行凶地点:古观星塔下“魂枢”,阴脉交汇,噬魂夺魄转生符激发现场。行凶手法:玄阴教核心邪法,需精通此术者亲自主持或近距离激发。行凶者遗留物:带有玄阴教核心标识“万灵朝阴目”的蔽灵黑袍碎片(塞在石缝)。行凶者遗留物:被邪阵能量灼烧过的、深紫色紫云霓光锦仙官衣袍碎片(钩挂于岩角)。行凶者遗留物:蹭擦在岩壁上的、同源血迹。推论:行凶者身穿两种衣袍。内层或底层可能是玄阴教的蔽灵黑袍(上有徽记),外层则是一件深紫色的、天庭仙官制式的紫云霓光锦外袍。在激发邪阵或处理现场时,其紫云霓光锦外袍下摆袖口被岩石钩破,留下碎片a。同时,可能因施法反噬、沾染受害者血迹、或自身受伤,血迹沾染了衣袍,并在同一次钩挂刮擦动作中,蹭在了岩壁上(血迹b)。而内层蔽灵黑袍的徽记碎片,则可能是因外层破损而暴露,或因其他原因(如打斗、匆忙)从内衬脱落。被行凶者发现后试图隐藏于石缝(碎片c,但未完全藏好)。身份指向:能使用玄阴教核心邪法(蔽灵黑袍+徽记)。能穿着天庭中高阶仙官才可能使用的紫云霓光锦外袍(且出现在此敏感时间地点)。能调动内奸戍卒,能精准利用“魂枢”。与北冥幽泉客(玄阴教北冥余孽)有直接关联。与持有地府禁器“九幽缚灵锁”的杨复,存在某种合作关系或共同背景。“一个……拥有天庭仙官身份(或至少能完美伪装)的玄阴教核心余孽。”杨十三郎一字一顿,说出了最恐怖的推论。“甚至有可能,他(她)本身就是潜伏在天庭内部的玄阴教高层!”“杨复,或许只是这个潜伏者,或者这个潜伏势力,在明面上的棋子之一!”“而且,”戴芙蓉补充道,声音带着寒意。“此人能拿到‘紫云霓光锦’这种灵材制作袍服,其伪装的身份,在天庭的职位或许不低,至少是有一定地位和资源的人。”“否则,难以解释其行动自如,能潜入天眼新城,能调动资源,能……与杨复甚至其背后的天伤星君搭上线。”真凶的影像,虽然依旧隐匿在迷雾之后,但其轮廓已经无比清晰,且比预想中更加骇人。并非单纯的北冥邪修,而是一个可能深深嵌入天庭肌体内部的毒瘤,一个身披仙官外衣的玄阴教核心!“这片紫云霓光锦碎片,和之前的徽记碎片,是比任何口供都更有力的铁证。”杨十三郎小心地将两片布料分别用特制的玉盒封存好,与幽冥檀木牌、兽皮地图等物放在一起。“它们直接指向了一个双重身份的、极度危险的敌人。”他看向戴芙蓉,眼中是决绝的冰冷。“有了这些,我们不仅能彻底洗清朱玉的冤屈,更能将矛头,直指那个隐藏在仙官袍服下的玄阴教妖人,以及……与他勾结的杨复,乃至其背后的势力网络。”“走,”他转身,向出口走去,步伐沉稳而坚定。“该回去制定计划了。这一次,我们要揪出的,不仅仅是杀害铁老七、陆九的凶手。”“更要撕开这层披着仙光的画皮,看看下面,究竟是何等的魑魅魍魉!”种豹在洞口感应到他们出来,低低呜咽一声,询问结果。杨十三郎只是拍了拍他硕大的头颅,没有多言。但眼中那炽烈如岩浆、却又冰冷如深渊的光芒,让这头历经厮杀的黑豹,也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躯。猎物已然锁定,猎人,即将收网。而这张网要捕的,或许是一条盘踞在仙庭阴影中的、剧毒无比的双头蛇。:()三界无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