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十三郎话音落下,烽燧台内一片死寂。种豹头脸上那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愤怒,微微凝滞了一瞬。他身后的心腹和仙吏们面面相觑,眼中惧色更浓,下意识地又后退了半步。咒术……邪法……这些字眼,比刀兵凶煞,更让人心底发毛。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,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:“让开。”戴芙蓉拨开挡在门口的戍卒,提着那个半旧的藤编药箱,走了进来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。目光扫过地上的铁老七和陆九,那层寒霜似乎又厚了几分。杨十三郎侧身,让出位置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朝戴芙蓉微微点了点头。戴芙蓉在铁老七身边蹲下,将药箱放在一旁。她没有像寻常仵作那样立刻去翻检尸体,而是先伸出右手,五指纤长,指尖干净。她没有直接触碰尸体,只是悬停在铁老七心口上方寸许,缓缓下移,从心口,到丹田,再到四肢百骸。她的指尖,有极淡的、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青色光晕流转。那光晕触到尸体,并无反应,但戴芙蓉的眉头,却一点点蹙紧了。然后,她换了左手。左手五指悬停的轨迹,与右手一致。只是这一次,当指尖移到铁老七心口位置时,那几乎淡到看不见的青色光晕,极其微弱地,闪烁了一下。像是冰水里投入了一粒微尘。戴芙蓉的手指停住了。她闭上眼睛,似乎在全神感应。片刻,她收回左手,又用同样的方法,检查了陆九。这一次,当她左手悬停在陆九心口时,那青色光晕的闪烁,明显了一点点。虽然依旧微弱,但在昏暗的光线下,周围几个眼尖的,都看到了。戴芙蓉睁开眼。眸子里一片冰冷。她示意旁边一个戍卒,将陆九的衣襟解开。那戍卒忍着恐惧,颤抖着手,解开了陆九身上那件旧皮甲的系带,又拉开了里衣。火光凑近了些。众人看清了。陆九的心口位置,皮肤呈现一种怪异的、向内塌陷的灰败颜色。那颜色比周围皮肤更深,像一块陈年的瘀伤,但边缘极其清晰,形状……隐约像是一个扭曲的掌印,或者某种符印的残迹。最诡异的是,那灰败区域的正中心,有一小块皮肤,呈现出焦炭般的黑色,极其微小,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。戴芙蓉从药箱里取出一柄薄如柳叶、银光闪闪的小刀,又拿出一个扁平的玉盒。她用银刀的刀尖,极轻、极快地在陆九心口那焦黑的小点上,刮下了一丁点比尘埃还细的黑色粉末。粉末落在玉盒底部,无声无息。然后,她打开药箱的另一层,取出一个小小的、密封的琉璃瓶,里面是半瓶清澈如水、却散发着淡淡苦涩气味的液体。她拔开瓶塞,用一根银簪,蘸取了极其微少的一点液体,滴入玉盒,与那黑色粉末混合。没有任何剧烈的反应。那粉末只是在那液体中,极其缓慢地溶解,颜色由黑转为一种更深的、泛着幽蓝的暗色。同时,一股极其微弱的、难以形容的腥甜气息,混杂着一丝……檀香的味道,飘散出来。那檀香,绝非庙宇中供奉的暖香,而是冰冷的,带着一种陈旧棺木般的阴森感。戴芙蓉盖上玉盒,将琉璃瓶重新密封好。她做完这一切,才抬头,看向杨十三郎,声音平稳,却字字清晰:“心脉彻底焦枯,魂魄残迹被强行撕扯、湮灭。”“残留的能量痕迹,阴寒刺骨,带着极淡的檀香气。”“绝非刀兵外伤,也非寻常毒物。是一种……我没见过,但必定阴毒无比的咒杀之法,或者某种以阴魂邪力驱动的禁术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施术者修为不低,手法利落,没有留下太多可供追查的直接痕迹。”“这檀香气,是关键,但也很可能是故意留下的……误导。”杨十三郎一直沉默地听着。直到戴芙蓉说完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:“能看出是什么路数么?南疆?北邙?还是……”戴芙蓉摇头,语气肯定:“不是南疆巫蛊。南疆路数,无论正邪,多以活物、毒瘴、魂魄为引,气息驳杂诡异,但这股阴寒之力,极为精纯,更像是……”她斟酌了一下用词,“更像是专攻魂魄、掠夺生机的某种……阴司法门,或者早已失传的炼魂邪术。而且,这檀香,很特别,像是某种特制的施法媒介,或者施术者本身的印记。”“印记……”杨十三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目光再次投向地上两具冰冷的躯体。他弯下腰,伸出手,这一次,没有犹豫,轻轻合上了铁老七圆睁的、已经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。然后是陆九。做完这一切,他直起身,转向一直沉默旁观的种豹头。,!“种城主。”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你执掌天眼新城,对此地过往渊源、左近势力,应比我等熟悉。”“这种路数,这种阴寒咒力,这种特制的檀香气息……你可曾听闻,在这天眼新城,或方圆千里之内,有什么人,或什么势力,擅长此道?”种豹头被问得一怔,脸上露出思索之色,随即摇头,语气肯定:“回杨镇守,小仙在此地多年,确实未曾听闻有如此狠辣诡异的咒杀手段。此地流放之徒、罪仙妖孽虽多,但多为逞凶斗狠、法力驳杂之辈,似这般精于阴魂咒术、且能如此干净利落袭杀两位老卒而不惊动他人的……”他苦笑道:“小仙实在不知。不过,这檀香……似乎有些印象,但一时想不起在何处闻过了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当务之急,是立刻彻查全城,缉拿凶嫌!绝不能让此等狂徒逍遥法外!”杨十三郎看着他,目光深深,片刻,才移开视线,望向烽燧台外渐渐亮起的天光。“查,自然要查。”他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但怎么查,查谁,得有个章程。”“芙蓉,劳你将验看结果,详细记下。”“种城主,有劳你派人,暂且将铁老七、陆九的……遗体,妥善收敛,置于阴凉洁净处。”“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,任何人不得妄动,不得外传,更不得……”他的目光,缓缓扫过门口一张张惊惶、悲痛、猜疑的面孔,最后落在远处镇垒所的方向,语气骤然转冷,“不得胡乱攀咬,自乱阵脚。”他转身,朝门外走去。晨光勾勒出他挺拔却略显孤峭的背影。“回镇垒所。”“召集所有昨夜当值、以及可能听到、看到任何异常的人。”“我要知道,昨夜子时到寅时,这西墙上下,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“一个字,都不许漏。”:()三界无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