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衡子仙尊的宣读,平稳而清晰,不带任何个人情感,只是将那一桩桩、一件件“罪责”,如同冰冷的石块,逐一垒砌。每一项罪名,都在法旨中被赋予了看似严密、引经据典的逻辑链条,辅以“勘验录”中“详实”的“证据”……这些证据构成了一个无懈可击的、足以将任何仙神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的“事实”。终于,到了宣判的时刻。玉衡子仙尊的声音,在此刻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凝滞,但随即恢复如常:“综其诸罪,证据确凿,事实清楚,影响恶劣。本应严惩,以儆效尤。然,念其过往亦曾微有功于天庭,清剿邪祟,不无辛劳;更兼查其于帝王谷中,身受重创,本源崩毁,几近陨落,此亦为天罚之显。朕上体天心,下悯其残躯,特降恩旨,从轻发落——”大殿内,所有仙神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。“着,褫夺杨立人一切仙职、封号。罢黜其天枢院首座之位,削去正一品品阶、禄俸、特权、仪制。收回赐府、印信、符节。其名,自仙箓除籍,移入‘戴罪录’。”每宣布一项,都像是一记重锤,敲在知情者的心头。罢官、削品、除籍……这是几乎抹去其在天庭一切痕迹的惩罚。“念其伤重濒死,暂无受刑之力,且所犯非十恶不赦之私慝,故暂免其鞭笞、雷殛、斩仙台之刑。”“然,死罪可免,惩戒难消。着其伤体稍愈,神魂稍固之后,即刻前往仙鹤寮地界‘天眼新城’,领五品镇垒长之职,戴罪效力,戍守边陲,以观后效。”“自此之后,无朕亲诏,不得擅离天眼新城方圆百里。不得以任何形式,再涉天庭中枢事务。其所行所言,皆由天眼新城城主及北俱芦洲镇守使严加监察,按期呈报。”“钦此。”最后二字落下,法旨金光大盛,随即缓缓收敛,卷轴自动合拢,飞回玉衡子仙尊手中。整个宣判过程,没有给杨十三郎任何申辩的机会,甚至没有传唤任何“证人”,没有进行任何“质询”。所有的“事实”与“罪责”,都已在那卷厚厚的“勘验录”和这卷金光熠熠的法旨中被定性。这是一场缺席的审判,一场单方面的定罪,一次不容置疑的终局裁决。“谢陛下隆恩。”玉衡子仙尊手持法旨,再次朝御座方向躬身。随后,他转向那空荡荡的大殿中央,以及案几上那刺目的血衣残印,以同样平静无波的声调补充道,“罪臣杨立人,虽未亲至,然天听昭昭,法旨已下,望其谨记天恩,于边陲之地,洗心革面,慎思己过。”说完,他将法旨郑重置于紫檀木案之上,与那血衣、残印并排。然后,他退回仙班之中,重新垂首而立,仿佛刚才宣读的,只是一份无关紧要的日常公文。大殿之内,陷入一片更深的死寂。众仙神默默行礼,然后依次无声地退出天枢院大殿。无人交谈,甚至无人有眼神的交汇。只有靴履踏在光洁玉阶上的轻微回响,和殿外重新流动起来的、却仿佛带着几分寒意的仙风云气。曾经权倾一时、令无数仙魔忌惮又敬佩的杨十三郎,天枢院最年轻的首座,天家的女婿……就以这样一种近乎荒诞而冷酷的方式,被抹去了在天庭的一切荣光与痕迹,被打上“罪臣”的烙印,发配到了那个杨十三郎自己修建的“天眼新城”。“归天问罪”,问的不是帝王谷的真相,不是十万仙神的血,更不是那石破天惊却昙花一现的“新约”。问的,是“不安分”,是“越界”,是对于既定秩序与权力结构的“冒犯”。殿外的阳光,明亮而冰冷,均匀地洒在每一片琉璃瓦上,反射出耀目却虚假的光芒。天枢殿的牌匾,依旧高悬,只是曾经出入此门、搅动风云的那个身影,再也不会出现。他的故事,在此刻的天庭官方叙事中,已经结束。留下的,只有案几上那无声诉说着惨烈与失败的染血仙袍,一方断裂的残印,和一卷盖棺定论的冰冷法旨。罪,已定。罚,已施。至于那被定罪之人的生死,那被掩盖的真相,那被扼杀的“可能”……在这庄严肃穆的天庭大殿之上,在玉帝法旨的金光笼罩之下,无人关心,也无人敢再提。无声的洪流,席卷而过,抹平了一切不合时宜的棱角。……仙鹤寮……天眼新城……自仙胞从巨灵山上撤走后,此地三百里重新被冰封冻,罡风如刀,经月不息,卷起灰黄色的尘土与细碎的冰晶,抽打在这片大地上。寒仙湖终日寒风凛冽,呜呜的怪叫,让人不敢靠近。改天换地本就是天庭的强项,要想杨十三郎生不如死,只需轻轻挥挥衣袖……数十万跟着杨十三郎来到此地生活的逍遥客们几个月内跑了个精光,只有从朝觐镇跟过来的数百逍遥客们还在苦苦坚持,等待杨十三郎的归来……,!远处天际线,是铅灰色与暗红色交织的混沌云雾,那是“天眼新城”需要时刻监控的、被称为“寂灭荒原”的不稳定界域边缘。界域之内,据跑过来的逍遥客说,那里脆弱混乱,地缝有太古残留的煞气、时空裂隙乃至某些不祥的存在渗出……整条边境线已经成为真正的生灵禁地。“天眼新城”,这座矗立在寒仙湖边唯一一处相对稳固的灵脉节点上的堡垒,原本已经成为宜居之地的杨十三郎封地……此时已经变成了天庭钉在此处、监视那片混沌的“眼睛”……俨然成了流放、发配、乃至丢弃某些“麻烦”的绝佳之地。山神门修筑的城墙还在,这种以本地的“玄罡石”垒砌,厚重而粗糙……时光荏苒才几个月,就呈现出一种黯淡的灰黑色。墙头旌旗破烂,在狂风中猎猎作响,旗面上的“天”字早已模糊不清。雄伟的大门被厚厚的雪裹得臃肿……城门门楣上“天眼新城”四个大字,铁画银钩,却因缺乏灵力维护而显得斑驳暗淡。城门口,只有寥寥数名身着陈旧皮甲、眼神麻木的兵卒,抱着长矛,缩在背风的角落打盹,对进出行人爱答不理。金母封赏给杨十三郎的私人属地,不知何时就被天兵天将接管了。一支小小的、风尘仆仆的队伍,在午后最猛烈的罡风中,来到了城门前……:()三界无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