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清晨,原予骞便早早候在了停云斋外。
月华拎着食盒走来时,远远瞧见斋外立着一道清瘦的身影,走近一看,竟是三公子。
怎地比自己来得还早?月华暗自琢磨,莫不是钦差大人已经起了?
她上前拂身行礼:“见过三公子。”
原予骞淡淡一笑,抬了抬手,眼光瞥向月华手中食盒:“给大人的早膳?”
月华点点头,试探着问:“可是大人已经起身了?奴婢瞧着这会儿还早呢。”
“是我来早了,”原予骞伸手,示意她把食盒交给自己,“今日我随侍大人左右,你先退下吧。”
月华握着食盒的手不由紧了紧,面上闪过一丝犹豫,待她抬眼看向原予骞时,心头却猛然一沉。
平日温润如玉的三公子,此刻笑意尽褪,换上一脸漠然阴沉的神色,正死死盯着她。
“怎么?”原予骞低哑着嗓音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不放心我?”
月华连连摇头,连忙躬身将食盒递过去,咽了咽口水,声音发紧:“那便麻烦三公子了。”
原予骞接过,不再看她:“退下。”
身后的呼吸声消失了,他闭了闭酸胀的眼,深吸一口气。
太阳穴突突直跳,心口闷痛,隐约还有一股撕裂般的痛楚与之纠缠。这副浑噩的躯壳,靠着难以遏制的意志支撑着,一步一步来到了停云斋前。再睁眼时,他垂首苦笑,看了一眼手中的食盒,眼前不知如何陷入了一片混沌,而心里也在此时忽然涌起了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……
扬了罢!
不如扬了它!!
去他的谨言慎行!去他的兄友弟恭!去他的父慈子孝!
去他的原氏三公子!
食盒在他手中缓缓抬起,晃晃悠悠,几乎要与铺洒下来的日头融为一体。一道声音骤然打断了他的动作,叫原予骞猛地惊醒回神。
“三公子怎么来了?”
来人是郑妗姝。
她蒙着面罩,只露出一双毫无情绪的凤眼,正静静注视着他。
看她带着疑惑的目光探来,原予骞转而一笑,神色已恢复如常:“来给大人送早膳,待会儿还需请大人移步明达堂,为堂中学子指点一二。”
郑妗姝侧身,起手一引:“大人已起身,三公子随我来吧。”
原予骞微微颔首,随着她走进主屋,看向坐在侧椅上的褚炀时,面上早已重新戴好了那副温润君子的面具。
“大人昨夜休息得可好?”踏入主屋,他笑意盈盈地关切道,丝毫没有流露出昨夜在避云院中那般悲恸之情。
“月白风清,静谧安好,不错。”褚炀笑了笑,示意他随意坐下,“三公子可用过早膳了?不如一起?”说着抬抬手,让郑妗姝再添一副碗筷。
原予骞立即起身,揖礼道:“卯时时分已经用过了,不敢劳烦大人。”
褚炀沉声笑道:“三公子莫再拘礼,随意就好。”
郑妗姝给他上完茶,便退了出去,顺手带上了房门。
屋内,原予骞见褚炀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,心中暗暗盘算着莫非是昨晚宴席之事还有余波未平。可很快,他便发现,自己似乎很难摸透褚炀的心思,就在他以为褚炀将要说些什么的时候,褚炀却只是低下头,舀了一口白粥,赞了句甘甜爽口。
褚炀余光瞥见原予骞低垂的睫毛微微一眨,不可察觉地笑了笑,继续低头吃粥。
“听闻三夫人昨日所奏之琴,名唤松风?”褚炀拿起丝绢擦拭嘴角,语气漫不经心。
原予骞面上愣怔一瞬,抬眸望向他,答道:“回大人,那琴确是唤松风,取自“傲雪松涛凌九霄”之意。”
“傲雪松涛……”褚炀喃喃重复,眼里多了几分欣赏之意,“这琴音中正平和,静中藏动,是把好琴。”
而后话锋一转,轻笑一声,又问:“这琴的来处,三公子可愿告知?”褚炀面上露出一丝无奈,“本官的夫人也曾有一把好琴,后来……不在了。”
原予骞立即会意,起身揖礼道:“回大人,松风乃是当年与夫人定情之时,亲手所制,并非名贵之器。”
褚炀闻言,意味深长朝原予骞看去:“三公子此言差矣,自古真情最难得,这松风于你夫妻二人便是世间最为名贵的器物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