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八日,南锣鼓巷派出所。正午的日头毒辣无比,炙烤着大地。地面蒸腾起阵阵热浪,连空气都变得扭曲模糊,周遭的一切都被晒得蔫蔫的,透着一股燥热的沉闷。所长办公室内,和尚伸手揽着李世爵的肩膀,正给他安排后续的工作。“其他的事你一概不用操心。”“正好我身边缺个秘书,你呢,跟我坐办公室就成。”身着干净白衬衫、笔挺西裤的李世爵,被和尚这般搂着肩膀,身形微微紧绷,神色间透着几分不自在。和尚侧目打量着眼前的李世爵,只见他眉目清俊,气质温润,宛如浊世里走出的翩翩公子,周身不染半分尘俗烟火气。和尚看着不自在的李世爵,随即松开了揽着他肩膀的手。“所长,您不必特意照顾我。”李世爵连忙开口,语气谦和。和尚抬手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,迈步站到他面前,双手摊开,对着李世爵的身形上下仔细比划了一番。“瓦有瓦的用处,房梁有房梁的作用。”“你看看你这模样,一身公子气,文质彬彬的,把你放出去巡街,可惜了。”说完这两句话,和尚转身走向休息室,抬手推开墙上隐藏的暗门,迈步走了进去。不过片刻功夫,和尚手里拿着一千美元,从暗门后走了出来。他拿着钱站在李世爵面前,目光落在对方那张俊朗得让人忍不住心生嫉妒的脸上,缓缓开口。“小李,现在所长交给你一个任务。”陌上人如玉,公子世无双的李世爵,听着和尚这般随意地唤自己“小李”,心头莫名泛起一丝别样的情愫,当即正色应道:“您说。”和尚将手里的钱塞进李世爵手中,脸上带着几分随性的笑意说道。“你家所长我,好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,身边怎么能没有一辆像样的座驾。”“这钱你拿着,去给我置办一辆像样的四轮车回来。”李世爵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美元,抬眼疑惑问道。“四轮的?”“凯迪拉克?奔驰?还是福特?”和尚听不懂这些英文词汇,眉头微微皱起,对着他摆了摆手。“不管是梅还是福,只要是四轮的就行。”顿了顿,他又不忘补充一句。“好歹得有点排面,你看着安排就好。”和尚刚转过身,目光恰好瞥见窗外路过的身影,当即扬声喊了一句。“老余!”派出所院子里,身着整齐警服的余复华,听到和尚的吆喝声,脚步一顿,立刻转身朝着办公室快步走来。和尚径直走到办公椅上坐下,从口袋里掏出香烟,双指轻轻敲击着烟口,慢悠悠地点燃。余复华走进办公室,目光看向正点烟的和尚,静静等候吩咐。和尚吐出一口烟雾,对着余复华微微点头,开口吩咐。“你骑所里的三蹦子,今天听小李指挥。”余复华闻言,侧身看向一旁的李世爵,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,抬手打了个招呼。和尚用夹着香烟的手对着两人摆了摆,示意他们赶紧去办事。李世爵心情复杂地看了一眼,坐在办公椅上翘着二郎腿,一边抽着烟,一边低头翻看小人书的和尚。等人走后,和尚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,随手翻开了小人书的下一页。今天是他回来的第三天,前天刚回来,就遇上了一堆糟心事。先是去六爷那里,被狠狠上了一堂思想政治课。转头去林静敏那边,又被托付了救人的事。没成想后来又因小黄鱼牵扯出一连串秘闻。紧接着便是南锣鼓巷妇女失踪案,那一天从早到晚,他连片刻喘息的功夫都没有。今天他把自己的媳妇和孩子送到三爷府上,回来时便顺路把李世爵一并带了过来。这才有了办公室里刚才安排工作的一幕。想到老余,和尚心里骤然泛起一丝伤感,他曾经的贴身左右护法,如今只剩下老余一人了。办公室内,和尚刚看完手里的小人书,门外便传来轻轻的敲门声。他请来的说书先生腋下夹着两本书,站在了门口。办公桌旁的和尚看到来人,脸上露出几分意外之色,笑着打趣。“嘿,老先生,您比我还敬业啊。”眼前这位被调侃的老者,是几个月前他专门请来翻译《资治通鉴》的先生。老人身着一身灰色长袍,年过六旬,正是陈林翰。他将腋下夹着的两本书轻轻放在办公桌上,抬眼看向和尚,语气平和地说道。“您不在的这段时间,老朽在家中,已经用白话文翻译完两册《资治通鉴》。”“您先看着,后面的几册,老朽还在抓紧翻译。”和尚挑了挑眉,俯身拿起桌上的书册,随意翻了两页,忍不住赞道。“嘿,这个法子好。”“听您说书,那是瞌睡虫躺床上睡觉,困的不行~”,!陈林翰并未在意和尚的玩笑话,伸手捋了捋下巴上的小山羊胡子,缓缓开口。“和爷,这个月的工钱,不知您是否方便给老朽结一下?”和尚听到“工钱”二字,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。他一边打开办公桌抽屉,一边笑着说道。“学问再大,也得赚钱吃饭不是。”说着,拿出钱递过去。“二十块,多的算是赏你的。”陈林翰捡起桌上的二十块银圆券,居高临下地看了和尚一眼,淡淡说道。“那老朽先回去,继续给您翻译后续的内容。”不等和尚再多说什么,陈林翰拿着钱,转身便径直离开了办公室。和尚看着陈林翰既想守着文人的体面,又放不下银钱的模样,忍不住对着他离去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。“穷成这副模样,还偏偏要端着架子装体面。”闲来无事,和尚靠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,双脚随意搭在办公桌边缘,手里拿着那本白话文版的《资治通鉴》,慢慢翻看了起来。不得不说,这位陈老先生的文化功底着实深厚。正儿八经的历史文献,经他之手加入了几分江湖市井的色彩,读起来竟有了几分武侠小说的韵味,生动又有趣。这般一来,和尚看得津津有味,全然沉浸其中。他不知道的是,陈林翰为了保住这份长期稳定的差事,特意另想了奇招。他在完全不改变《资治通鉴》原着真实历史内容的前提下,用加入江湖色彩的笔法重新演绎,让枯燥的史书变得鲜活易懂。伯爷送给和尚的这套《资治通鉴》一共二十册,按正常速度,陈林翰半年便能翻译完毕。可他为了拉长工期,多拿几个月的工钱,苦思冥想了半个月,才想出了这个法子。这般改编后的白话文版本,读起来反倒像极了通俗的儿童读物,浅显又有趣。不知不觉间,和尚坐在办公椅上,已经认认真真看了一个多小时的书。“咚咚咚——”急促的敲门声还没落下,一道爽朗的声音便先传了进来。“和爷,真是好雅兴啊!”办公桌边的和尚一脸疑惑,抬眼看向推门进来的人,诧异问道。“您怎么有空来我这儿?”来人是东四青龙,他身着利落的短打衣裳。他进门后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,好奇地打量着办公室里的装修布局,嘴里不住赞叹。“真不错,赶明儿我也谋个一官半职,可比做铺霸有面儿多了。”和尚放下手里的书,起身走到会客沙发旁,弯腰拿起茶具,给东四青龙斟了一杯热茶。“你来我这,可是头一遭,怎么想起来这个茬?”东四青龙接过和尚递来的香烟,凑到嘴边点燃,笑着回道。“哥几个去年从香江回来,就一直没罩过面,今儿过来,就是想跟你唠唠闲嗑。”和尚脸上挂着笑意,心里却早已暗自琢磨起对方此番前来的真正目的。“可不是嘛,一晃大半年都过去了。”“正好中午,咱们哥俩好好喝一杯。”“说真的,咱们住得这么近,我这公务缠身,没法随意乱跑,你也不常过来看看我这个兄弟。”眼前的东四青龙长着一张大长脸,皮肤粗糙,满脸坑洼,他品了一口茶,用别有深意的眼神看向和尚,笑着说道。“您可是个大忙人,我们这些弟兄,哪敢随便过来打搅。”和尚听出他话里有话,当即直截了当地问道。“都是自家兄弟,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。”东四青龙放下茶杯,哈哈一笑,回道:“你跟我们可不一样。”“你听听外头那些话,谁家孩子多有出息,隔壁家的大小子多有本事,说的不就是你嘛。”和尚轻笑一声,看着他捏着嗓子模仿妇人说话的模样,挑眉问道。“几个意思?合着我成了别人家的孩子了?”东四青龙给了他一个“你心里清楚”的表情,缓缓吐出一口烟雾,正色说道。:“门里的年轻一辈,哪个不是被老一辈压着。”“唯独你,上位不过一年多,直接就爬到了顶。”“好家伙,如今你的名声,正得都快赶上圣人了”“我们那群人站在你面前,都觉得抬不起头。”“你说,我们没事哪敢来你这儿消遣。”和尚看着他东拉西扯没完没了,咧了咧嘴,直接问道。“少扯这些没用的,今儿过来,到底是玩哪出戏?”东四青龙瞬间收起脸上轻浮的神色,神情变得严肃,直直看着和尚,开口说道。“下个月运货的事,上头几位老一辈打过招呼了,让门里的年轻一辈,全都听你的调遣。”和尚揉了揉眉心的抬头纹,平静问道:“都有谁?”东四青龙左手捏着衣领抖了抖,散了散身上的燥热之气,一一报出名字。:“我,金蛋,铁腿,大虾,油佬,贝勒爷,狗哥。”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,后面更精彩!“兄弟们让我过来问问,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大家聚在一起,好好盘道盘道。”和尚不急不躁地抽着烟,缓缓回道:“还有十几天呢,不用着急。”东四青龙一副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模样,手舞足蹈地说道,“老弟,那可是两条自由轮号,将近两万吨的物资!”“人手、路线、车马,还有各地的响马、胡子,哪一样不得提前摆平,你可真是沉得住气。”和尚思索片刻,看着满脸急切的东四青龙,开口说道。“这样,六点过后,你把弟兄们都请过来,咱们好好盘算盘算。”东四青龙对着和尚重重地点了点头。随即又换上一副讨好的神情,搓着手说道。:“那啥,哥哥我还有一桩生意,想请你帮个忙。”和尚看着眼前五大三粗、满身江湖气的东四青龙,沉声说道。:“门规你比我清楚,犯家法的生意,你别找我。”东四青龙连忙摆着手,急忙解释:“是正儿八经的生意,绝对不碰红线。”“六月份的时候,有个生意人找我,拿了一笔不小的钱。”“结果那人行事太急,步子迈得太大,把自己套进去了。”“又是盖厂房,又是从国外进口机械,资金直接周转不开了。”东四青龙端起桌上的盖杯,润了润嗓子,接着说道。“我特意打听了一番,整个北平城,大大小小的服饰业商号,足足有两千多家,大部分还都是靠人工一针一线做衣服。”“那做衣服的速度慢得很。”“不少外地商人来北平批发新款衣服,那些小店铺根本赶不出来货。”“你想想,到时候咱们生产缝纫机,卖给这些商号,肯定是稳赚的买卖。”和尚伸手挠了挠下巴,仔细琢磨着东四青龙话里的门道,开口问道。“你是入了股,还是直接把人家的厂子吞了?”东四青龙咧嘴一笑,坦言道。“差不多吧,算上他欠我的钱,再加上我自己贴进去的本钱,里外里我占了八成半的股份。”“我就是个大老粗,哪懂什么做生意,厂子的日常经营,还是让那个生意人接着管。”和尚听得有些不解,追问道。:“那你找我,到底想帮什么忙?”“是这么回事,生产缝纫机的设备,还差一些关键机器。”“想托你找找门路,看看能不能从国外购置一套完整的缝纫机生产线。”和尚越听越觉得不对劲,眉头紧紧皱起,盯着东四青龙问道。“差多少?”东四青龙脸上露出几分难为情的神色,对着和尚比划了一个八字,苦着脸说道,“八字刚提笔。”和尚闻言一愣,不敢置信地看着他。“八字刚提笔?也就是说,你所谓的厂房,现在连根毛都没有?”东四青龙连忙摆着手辩解:“毛还是有的,厂房地皮已经置办齐了。”和尚上下打量了东四青龙一番,语气严肃地问道。“你老实说,是不是被人骗了?”听到“骗”这个字,东四青龙瞬间情绪激动起来,拍着桌子说道。:“谁敢骗我?我潘家兴行走江湖十几年,什么样的人没见过,还能被人骗了?”和尚看着他手舞足蹈的样子,伸手压了压,示意他冷静,再次问道。:“到底被骗了多少?”被再三追问,东四青龙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,耷拉着脑袋,对着和尚比划了一个六的手势。和尚试探着问道:“六千大洋?”东四青龙不敢抬头看他,微微摇了摇头。和尚心头一沉,又问:“六万?”东四青龙在他的追问下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,低声回道:“六千美元。”和尚闻言,先是松了一口气,笑着俯身拍了拍他的肩膀,安慰道。:“也就咱们船务公司两个月的分成,不算大事。”话音刚落,和尚突然反应过来,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,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他。“所以你个老小子,是打算骗我的钱来回血?”东四青龙连忙摆出一副委屈的表情,说道。:“咱们一辈子两兄弟,哪能说骗,我就是想拉你入股,一起赚钱。”和尚一脸生无可恋,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,无奈叹道。“你可真行,跟我还七个谎,八个屁,没一句实在的。”正当和尚想跟东四青龙好好掰扯清楚的时候,办公室的房门再次被敲响。癞头领着鬼脸,一前一后走了进来。和尚看到鬼脸的那一刻,眼睛微微眯起,当即站起身,语气带着几分凝重。“鬼爷,您这是?”一旁的东四青龙见到鬼脸,也连忙站起身,对着对方点头致意,客气打招呼。和尚给东四青龙和癞头递了一个眼色,随即伸手示意鬼脸入座。东四青龙对着鬼脸客套了几句,见状便识趣地起身,快步离开了办公室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,后面更精彩!等人走后,坐在沙发上的鬼脸,没有丝毫多余的客套,直截了当地说明来意。:“人我给你送回来了。”站在和尚身边的癞头,俯身凑到他耳边,压低声音小声说道。“只有两位,人现在警员室。”和尚得知送回来的失踪妇女只有两位,眼神瞬间泛起寒意,冷冷看向对面的鬼脸。鬼脸仿佛早已猜到他的心思,抬手做出一个停止的手势,缓缓说道。“我知道你想问什么,先听我把话说完。”在和尚满脸寒霜的注视下,鬼脸打开随身携带的公文包,从里面掏出一沓信件,还有一本厚厚的记录册,随手放在面前的茶几上。他一脸看好戏的神情,对着和尚扬了扬下巴,语气带着几分戏谑。:“喏,你自己看。”和尚将信将疑地拿起那本记录册,低头看向上面记录的内容。每页纸上,都详细记录着昨天清晨津门美军营办公室里,那些失踪妇女亲口说的话,全是她们哀求想要留下来的话语。和尚一行行仔细看下去,脸上虽然依旧平静无波,内心却早已翻起了惊涛骇浪。他猛地将手里的记录册扔回茶几上,抬眼看向沙发上的鬼脸。对方正拿着磨指甲的锉刀,慢悠悠地打磨着左手的指甲,神态闲适,满是嘲讽。“和爷,这就是你出钱出力,一心想要救人的结果。”鬼脸抬眼,目光带着浓浓的讥讽,看着和尚说道,“救人?良心?你说可笑不可笑?”和尚迎着对方满是嘲讽的语气,伸手指着自己的胸口,语气坚定地说道。“我救的,是自己的良知。”“其他的东西丢了,或许还能找回来。”“可良心这东西,一旦丢了,就真的再也找不回来了。”鬼脸依旧一脸不屑,冷冷地审视着和尚。他没有反驳,只是脸上的鄙夷之色更浓,随后对着和尚轻轻摇了摇头,一句话也没说,那神情,分明是懒得与他争辩。鬼脸起身朝着门口走去,走到门边时,终究还是没忍住,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和尚,冷冷丢下一句。“穷困潦倒的,从来都是有良心的人。”和尚脸上神色阴晴不定,看着鬼脸离去的背影,一时间,竟无法反驳这句话。:()民国北平旧事